当是“绮思绕云山”

拜读周二中先生《瞿秋白〈梦回〉诗逸字考》（载《文汇报·笔会》2008年8月3日，以下简称周文），颇有受益。其可取之处是指出“绮”字后有佚字，但文中有一处硬伤，一处“软伤”，愿贡献敝见，以求教于识者通人。

瞿秋白《梦回口占》（周文题作《梦回》）原诗如下：“山城细雨作春寒，料峭孤衾旧梦残。何事万缘俱寂后，偏留绮思绕云山？”周文认为其中“‘思’是平声字，与前一句‘何事万缘俱寂后’中相对应的‘缘’字不对韵。”说“思”是平声字，这就是一个硬伤。其实，“思”在古汉语里既可作平声用，又可作仄声用。一般情况下，“思”作为动词，意思是“寻思”，“相思”，“想思”，“思念”，读为平声（sī），如李白《静夜思》：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”；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：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；杜牧《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》：“碧山终日思无尽，芳草何年恨即休”；纳兰容若《浣溪沙》：“沉思往事立残阳”等。“思”作为名词，如春思、秋思、乡思、情思等，读为仄声（sì），如骆宾王《在狱咏蝉》：“西陆蝉声唱，南冠客思侵”；王建《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》：“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”；韩愈《晚春》：“杨花榆荚无才思，惟解漫天作雪飞”；柳宗元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》：“城上高楼接大荒，海天愁思正茫茫”；范仲淹：《苏幕遮》：“黯乡魂，追旅思”等。当然，也有反例，即“思”用作名词时读为平声而用作动词时读为仄声，这里不展开论述，查一般辞书可得详解。要之，按照惯例，这里的“偏留绮思绕云山”的“思”作为名词，读为仄声（sì），这就不存在周文所说平仄不协的问题（周文“不对韵”的说法并不规范）。

《太原日报》2004年11月29日曾有文章指出，“《文献》在1939年3月10日出版的第6卷中，于画报栏刊登瞿秋白遗像及其手迹二幅”，并配发瞿秋白狱中手迹照片。周文认为瞿秋白手迹 “偏留绮绕云山”中，在“绮”字后有佚字，这是很准确的，但是认为是“绮语”而不是“绮思”，这是一个“软伤”。有谓此诗系瞿秋白怀其亡妻王剑虹，这里不对此诗作具体阐释。因此姑且不论“绮思”、“绮语”象征什么，仅从字面意思来看，“绮思”，可释作“美好的情思”，“绮语”可释作“美好的话语”，从诗歌的形象性来说，“美好的情思”绕云山说得通，“美好的话语”绕云山就说不通了。根据瞿秋白就义前数日李克长的《瞿秋白访问记》（载《国闻周报》第十二卷第二十六期）和朱自清在瞿秋白就义后日记（1935年9月5日）所记载的《梦回口占》，都是“偏留绮思绕云山”，这是最早的记录，在没有发现新的确凿史料之前，似不宜妄加揣测，改“绮思”为“绮语”。